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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舊||尊龍,一個迷人的矛盾綜合體……


更新日期:2020-06-04 12:53:37來源:網絡點擊:1618644
姜海濤 ,姜國平 ,姜冠南 ,姜帆 ,姜二嫚

上個月,臺灣重映了影史名作《末代皇帝》上映32周年修復版及3D版,首周就拿下票房冠軍,勢頭也是夠猛。

▲ 如今,舊片重映還能拿下首周票房冠軍可不容易,上一次看到這種景象可能還要追溯到將近10年前的《泰坦尼克號》3D版上映。

▲ 由此還得到一個冷知識:《末代皇帝》是臺灣歷史上第一部票房破億的電影,1988年首映,從4月23號足足上映到10月21日,可見受歡迎程度。不僅拿下當年票房冠軍(1.1億臺幣),而且是第二名《第一滴血3》和第三名《致命誘惑》的票房總和的兩倍??磥懋斈陫W斯卡熱門電影對觀眾的吸引力還是很強悍的。配圖是1988年臺北最繁華地段之一的西門町上映《末代皇帝》的盛況。

臺灣重映消息一出,真是把我們也羨慕得不行。很多人(包括我在內)不僅是出于這幾個月無法進電影院的心癢難耐,更多的是渴望在大熒幕上觀看這部在1988年狂攬9項奧斯卡獎的影壇杰作。

▲ 臺灣重映版《末代皇帝》海報。這張“大頭小皇帝”海報也是《末代皇帝》最經典的視覺設計之一。

天知道前幾年北京國際電影節或者上海國際電影節時《末代皇帝》的場次有多難搶(都是淚……)!

▲ 1988年第60屆奧斯卡獎《末代皇帝》劇組后臺合影。九座小金人羨煞當晚所有電影人。能認出合影里的坂本龍一和貝托魯奇么?

隨著修復版電影預告片的流出,電影男主角——末代皇帝溥儀的扮演者——尊龍的美貌又一次被祭上神壇。

百年來,紛亂繁華的香江從不缺少傳奇。

但像尊龍那樣出身流離、性情絕頂孤傲的美男子,還真是沒有第二個。

從低到塵埃的起點,到繁花似錦的高峰,直至最后安靜退場。短短數十載。

他退隱十余年,卻因為年輕時的美貌而頻頻登上熱搜。

但這一切熱鬧,現在都與他無關了。

尊龍傳奇的人生故事太長,今天我們試著慢慢道來……

不知道他從哪個方向來

尊龍的身世一直是個謎。

在襁褓中被父母遺棄,被一個居住在香港的上海貧窮婦女收養。

貧賤之家的養子,童年自然沒什么樂趣可言。幼時的尊龍喜歡盯著電視機看里面的繽紛世界,來填補現實生活的空白與乏味。

尊龍長到10歲,還沒機會讀書上學,養母和鄰居一合計:“這孩子長得不錯,就送到京劇院吧,那里需要孩子?!?/p>

▲ 初入戲院的尊龍,可能是他迄今為止流出的年紀最小的照片之一。

上世紀60年代的京劇院,是窮孩子的聚集地,被送到那里的孩子,用不太好聽的話講,不是家庭破裂就是家里太窮,是死是活全憑命,因為送去之前要寫下生死契,就算被師父打死也不能追責,可以說等于是被扔在一個毫無保障的訓練所。

學戲是門苦差事, 學好了也是眾人看不起的 “戲子”,富家子弟 避之不及,只有實在無路可退之人才會把孩子送進去,潛臺詞就是:從此你我親緣已盡,后面的路,自己修煉去吧。

就這樣,年僅10歲的尊龍被送進了粉菊花創立的春秋戲劇學院。

▲ 吳國良是尊龍的本名。

▲ 成名后的尊龍回到香港,和師傅粉菊花合影。粉菊花自小學習京劇,后去香港開辦京劇學校。旗下弟子除了尊龍,還有林正英和蕭芳芳,陳寶珠,當年的粉菊花奶奶也是個狠人,據尊龍回憶,小時候調皮沒少被她扇巴掌打罵。不過成名后他倒是對這個啟蒙恩師十分敬重。

窮孩子扎堆可沒有想象中的溫馨,更何況是在那樣一個競爭激烈,閉塞壓抑,只能被逼著不停練功的地方。

尊龍無父無母,五官又生得立體俊俏,不似純中國人,被排擠被霸凌也是意料中事。

▲ 最中間雞心領打領帶的男孩就是尊龍,確實是鶴立雞群的帥氣。貧窮美貌男孩的坎坷人生路就此開始……

他曾被戲院里的孩子打破頭,沒錢找醫生,裁縫匆匆給他縫了幾針,額頭留下了終生顯眼的疤痕。

▲ 近40歲時,額頭上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見。

童年經歷在人生中留下的影響是深遠且無聲的。無論你是否承認,人的一生都在潛移默化受其影響。

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十歲以前要看人臉色,再又在貧苦、競爭、壓抑的環境中生活了8年,這樣的成長經歷讓尊龍的內心充滿了不安和惶恐,不幸的童年需要人用一生去療傷,說的正是尊龍。

盡管他在成名后曾表示自己感恩那段練戲的日子,磨練了自己的意志。但他沒說出口的是,那段時間對他性格的養成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后面我們會提到)。

自出生后,便沒有機會與周圍人建立有愛的親密關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尊龍默然接受并習慣了獨處。

▲ 在多達上百人的混亂的《末代皇帝》拍攝現場,尊龍被記者抓拍到這張一個人閉眼靜修的片場照。配上圖說的“1952年生,孤兒,學京劇長大”的文字,更讓人感到一陣寂寥。

獨處或許是成功之人必備的品質之一,只有獨處,才能感受到孤獨,磨練意志。

可是獨處,也會讓旁人更遠離自己。

獨處,也是尊龍人生路上永恒的底色。

無父無母,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18歲那年,尊龍做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決定。

留在熟悉的香港,還是前往陌生的彼岸美國?

因為生得俏,尊龍被邵氏公司星探邀請簽約,而且是長達十年的戲約。這份邀約在當年是很誘人的。就算沒好運當大明星,靠拍武打戲糊口也是很好的選擇。

但尊龍拒絕了,香港對他來說,不是個有美好回憶的地方。他渴望逃離。邵氏工作機會可以讓他吃喝不愁,但是靠一張俊臉能撐多久?思慮再三,他在一個美國家庭的幫助下,遠赴大洋彼岸。

命運指針的無序晃蕩

對一些人而言,美國是天堂,也是地獄。

但對于初出國門,一切都是陌生事物的尊龍來說,美國是新鮮的,是自由的。

他去語言學校讀書,瘋狂打工,洗盤子、去迪士尼賣零食,為了生存下來,什么零工都干。

在社區學校讀書的尊龍,認識了日本意大利混血女孩Nina Savino。

▲ Nina年輕時候顏值相當不錯。

20歲的尊龍遇上了人生的一段重要愛情,他很快結了婚,但終于還是在27歲那年與妻子和平分手。

▲ 尊龍(左)和前妻Nina(中)參加朋友的婚禮。

▲ Nina和尊龍的個性看上去還真是截然相反,如今的老年生活也是天差地別。Nina現在雖然年老,卻依舊熱衷玩社交網絡,總發一些blingbling的帶可愛濾鏡自拍照,是個積極樂觀外向的老太太,而尊龍卻銷聲匿跡多年;Nina在和尊龍離婚后又再婚,現在也是兒孫滿堂,而尊龍至今膝下無子女。年少時匆匆結婚,但個性差得太多,對未來規劃也大相徑庭,兩個人的分手其實也是必然。

▲ 雖然分手,但尊龍和前妻的關系卻依然不錯。在北京拍攝完《末代皇帝》后,尊龍還特意買了這串項鏈送給Nina,鏈子的審美也是……哈哈哈,一般人真HOLD不住。

如今能找到的成名前的尊龍照片不多,但在流出的照片中,他幾乎每張照片都是開心大笑的,嘴咧得超大。

原因不難猜,那段時間為了生存,當然很苦,但這是為了自己而活,和在香港受約束的日子截然不同。

在這個自由的國度,童年電視機里的繽紛世界在尊龍腦中重現,他渴望做一個演員。

他去百老匯碰運氣,從跑龍套開始,一步步走上主演甚至自編自導的位置。

▲ 在百老匯混得小有名氣的尊龍被當地報紙報道,他長了一張世界臉。

▲ 表演時的尊龍眼里也是有光的。

種種機會熱切而瘋狂地砸向敢嘗試的年輕人,在話劇舞臺上得到成就后,尊龍的注意力轉向了電影。

幸運的是,他遇到了貴人黃美玉。

說起第一個在好萊塢闖出名堂的華裔女星,世人只知黃柳霜,其實還有一“黃”,也很有名,就是黃美玉。

跟擅長演戲的黃柳霜不同,黃美云專長于在唱歌和跳舞這種更偏向“西方人想象中的東方人意象”的職業上。

▲ 但其實當時的蜂腰肥臀和表演姿態也已經非常歐美了。

但她最偉大的創舉,就是建立了“黃美玉表演經紀公司”,她和公司自20世紀70年代起,先后發掘出尊龍、陳沖、鄔君梅和劉玉玲這些曾在好萊塢占據了一席之地的華裔演員。

▲ 均為60后的三人中,陳沖(左)在好萊塢最先站穩腳跟,80年代末《末代皇帝》后星途大好,直接被大衛·林奇欽點做現代美劇鼻祖《雙峰》的女主角之一;鄔君梅(中)運氣是真好,不到20歲演了《末代皇帝》之后赴美留學,拍了《枕上書》,好萊塢片女主角。劉玉玲(右)成名最晚,但現在已經算是為數不多的好萊塢最著名的現役華裔女星之一。

不要說華裔演員,就算是亞裔演員,在好萊塢有多難混,大家也都知道。

▲ 章子怡這段經典的吐槽真的很心酸了。

更何況是在久遠的20世紀后期,種族歧視和偏見要比現在嚴重得多。那時候,人們還不吃“政治正確”這一套。

亞裔女星尚且能獲得一些不痛不癢的小角色,但也多是白種男人的寵姬和玩物這樣的歧視性角色。

▲ 在長達50年的時間里,從最早的黃柳霜到80年代中期的陳沖,美麗的亞裔女子連“被審視的對象”都談不上,只能被當成雄偉白人男性可有可無的點綴品。姿態多是卑微的,仰視的。

而亞裔男人,直到今天,在美國這個種族熔爐社會里,都是“二等生物”。

在《亞洲男人的美國生存紀事》這本書中,作者阿力斯·泰森放話說:

我很清楚,在這個巨人的國度,亞洲男人根本就不算是男人。

▲ 在國內可能感受不到,但書里描述無論是ABC還是初移民者,亞裔男性在美國是真的不好混……職業生涯遭遇透明天花板不說,在街頭遇襲的可能性都會比其他少數族裔大很多。這次美國疫情爆出了不少亞裔被仇視傷害的案件,這么多年,歧視一直都在。

這話說得絕對了些,但亞裔男人在美國社會不吃香,的確是真的。

▲ 林書豪接受采訪時也無奈吐槽過亞裔男不受歡迎。

呆板、瘦小,無盡的刻板印象讓亞裔男人飽受歧視。

80年代初,年近三十,正當盛年的尊龍發現,那時的美國影視圈,是沒有人肯給亞洲男人角色和機會的。

他為了得到一個出鏡的機會,和無數群眾演員排隊等了整整一天,爭取一個售票員的角色,最后還是無功而返。

在黃美玉的幫助下,尊龍開始有了一些跑龍套的角色。

有時候,紅不紅除了自身努力,還真的要靠機緣。

一件事做對了,后面幾件事就像滾雪球一樣順利。

1983年,一部以被冰封了四萬年的野人為主角的電影開始籌拍,其他演員早早就位,只有這個“野人”的重要角色,懸而不決。

龍套演員尊龍主動請求試鏡,在面試現場脫光衣服,扮作野人嘶吼。

即使這樣,尊龍還是被導演嫌棄骨骼不夠大,身體不夠健壯。

在經過自虐般的健身增肌后,以及當時沒有演員愿意接受的“毀容式”妝容,尊龍“撿漏”地得到了這個角色。

▲ 這毀容式特效妝容真是親娘都認不出來……

不過因為沒有名氣,還是個不夠高大的亞洲男人,尊龍的角色名義上是主角,在海報上也有一席之地,但在影片后期宣傳和待遇上,還是受到了極大的冷遇。

▲ 海報面積占得最大,排位卻是三番,這苦找誰說去……

影片里扮演拯救野人的白人醫生是演員蒂莫西·霍頓,前幾年剛剛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風光無限,他也是《冰人四萬年》這部電影咖位最大的演員。

▲ 霍頓是好萊塢星二代,21歲就拿下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可惜事業高開低走。

尊龍多年后曾經自嘲,自己跟霍頓的片酬相比,簡直像個乞丐。

電影上映后,這部電影沒有到大爆的程度,但也算是中規中矩的商業電影。

最重要的是,這部電影終于讓尊龍真正走進了電影圈,獲得了專業人士的注意。

▲ 初入電影圈的尊龍接受采訪時雖然已經30歲出頭,但依然有股意氣風發的少年精氣神兒。

那年他32歲,距離到達人生高光時刻,還有4年。

《冰人四萬年》上映之后,讓正在籌拍新電影的著名導演邁克爾·西米諾的眼前一亮。

他需要一個亞裔男演員,來演新片一個重要角色。

在1985年的美國好萊塢圈子里,他的選擇不多??赐辍侗怂娜f年》之后,他立刻選擇了尊龍。

《龍年》這部電影的卡司在當年可以說相當牛。

導演邁克爾·西米諾曾經憑借《獵鹿人》奪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

▲《獵鹿人》也是一部經典的越戰片,美國人對越戰的感情還真是愛恨交織……同題材也推薦電影《早安,越南》。

男主角米基·洛克是當年美國人的夢中情人,憑借一部《愛你九周半》風頭無兩。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太認識他了,但在布拉德·皮特,小李子,阿湯哥還沒成名的日子里,米基·洛克是好萊塢圈子里獨一無二的寵兒。

▲ 米基·洛克這位老哥的一生也是很跌宕起伏了。從小酷愛拳擊,因為美貌被發掘拍電影,紅遍美國,但因為太愛打拳擊了,巔峰時期退出娛樂圈,當了職業拳擊手,期間拒絕過《雨人》和《沉默的羔羊》的男主角邀請,后來這兩個角色被阿湯哥和安東尼·霍普金斯拿下。打拳擊幾年下來,米基·洛克被打得腦震蕩甚至幾乎毀容,一身落魄回到好萊塢,潦倒數年又憑借《摔角王》殺回來,強勢拿下金球獎男主,并提名奧斯卡影帝。這坎坷的經歷也是很令人唏噓。毀容后的照片就不放了,真是見者流淚……

《龍年》以唐人街為背景,尊龍演的是男配角,唐人街黑幫頭子。

▲ 好看的人不在C位,也能第一眼抓到人的眼球……

▲ 尊龍還憑借這部電影提名了當年的金球獎最佳男配角。

電影上映后,評價極端兩極化,在備受爭議之時,《龍年》被引進到香港,尊龍也因此受邀回到闊別近20年的故鄉。

▲ 促成香港引進《龍年》和后來的《末代皇帝》的人,正是圖中尊龍摟著的洲立影片發行集團的創始人黎筱娉,業內人稱“黎姑娘”,在當年香港本土影片如火如荼之時,黎姑娘致力于引進迪士尼、派拉蒙和夢工廠等外語片。她積極游說尊龍重回香港幫助宣傳。尊龍一開始仍對香港這個傷心地心有芥蒂,在黎姑娘百般勸解和游說下,他終于回到香港。但尊龍在接受采訪時候說自己并沒有所謂“衣錦還鄉”之感,感受很復雜。

和上一部電影一樣,《龍年》的上映,解救了正在籌拍新電影,尋找男主角的意大利著名導演貝托魯奇。

▲ 在北京指導布景的貝托魯奇(左)和《末代皇帝》制片人杰瑞米·托馬斯。

尊龍短暫卻又無比輝煌的職業生涯高峰,正在緩緩拉開序幕。

所謂一朝繁華涌上身

雖然尊龍一再強調,《冰人四萬年》是自己拍得最滿意的作品。但不可否認,《末代皇帝》這部影壇杰作,永遠地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 1988年奧斯卡,受邀走紅毯的尊龍,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階段,帥出天際。

現在回過頭看,人們贊美《末代皇帝》是一部偉大的杰作:奧斯卡金像獎九項提名奇跡般全中,把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大獎攬入懷中,還是英國、意大利和中國的合拍片,創造了歷史。

▲ 當年中國給《末代皇帝》的拍攝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和綠燈,還貢獻了數量巨大的群眾演員。這種“人海戰術”真真的震驚了好萊塢。

可是你敢信嗎?在當時,這部電影在籌拍之時,沒有幾個人看好。

雖然,這是個中國題材的電影,但肯定是要在世界最大市場——美國發行的,因為只有在美國發行,才有機會回本甚至賺錢。但美國人可是連字幕都不肯接受的,聽到英式發音都要吐槽的,最最最挑剔的一批人。

▲ 別說1988年了,就是2020年,奉俊昊還在吐槽美國人看電影不接受字幕的怪毛病。

而且當時的美國人也不會對中國人的故事感興趣。

沒有發行商和投資商肯掏錢投資,當這個冤大頭。

曾經制作電影《戰場上的快樂圣誕》的英國制片人杰里米·托馬斯,為了幫助貝托魯奇拍成這部電影,口若懸河地“忽悠”各大銀行,單槍匹馬籌到了2500萬美金的制作費用。

▲ 這部匯聚兩個音樂天才的電影也是由杰瑞米·托馬斯擔任制片人。品味真的好,坂本龍一的名曲大家聽一下,真是好聽啊

錢有了。該找人了。

最最重要的男主角——末代皇帝溥儀找誰演?

他得是個亞裔男人,還要會說流利的英語,長相也要好一些,年齡也得合適,能從18歲成年演到60多歲。

在《龍年》導演的大力推薦下,34歲的尊龍成了貝托魯奇面試的第一個人。

試裝之后的尊龍讓貝托魯奇很滿意,但是他只是讓尊龍回去等消息。

這一等,就是6個月。

這6個月里,貝托魯奇沒有閑著,他和制作團隊跑遍全球,尋找男主角人選,據傳周潤發、梁家輝、梁朝偉都曾經被邀請面試。

但最后,貝托魯奇還是回過頭去找尊龍,敲定了人選。

在黃美玉的幫助下,到美國發展沒幾年郁郁不得志的陳沖,得到了皇后婉容的角色。

全球制作團隊,數百人的劇組成員,關于《末代皇帝》長達數月的龐大混亂的拍攝,陳沖之前紀念貝托魯奇去世的微博中已經完美地描述過了。

▲ 陳沖的文筆不要說在她那一代人當中,就是范圍擴大到中國所有女演員,也是佼佼者。感受一下這優美又有畫面感的文字……

▲ 也是有趣,電影里扮演溥儀的四個演員中,除了少年溥儀是當時北京的中學生吳濤扮演的,其他三位都是美籍華人。尤其是這個海報上的小溥儀,當年只有5歲。當時中方工作人員還吐槽說:這里那么多中國人,偏偏找個美國小孩。不過話說回來,電影里不少經典場景還都是這個小孩的功勞~

《末代皇帝》的成功,少不了發行營銷團隊的大力幫助。

能在奧斯卡和綿長的歐美頒獎季里,占據一席之地,光靠影片質量好還不夠,發行、市場和營銷團隊的大力游說和金錢支持是非常重要的。今年《寄生蟲》的成功正得意于此。

▲ 《寄生蟲》沖奧成功的背后離不開這個叫李美敬的女人。本號寫過她的故事:

直到30多年后的今天,你依然可以在全球各大二手交易網站買到當年《末代皇帝》的各種周邊:海報、膠片、寫真照片、徽章、彩色宣傳冊……

舊物發布地區也很廣,英文版、日文版、中文版、法國版、德國版、西班牙版、意大利版、韓文版、印度語版……

▲ 全球最大的二手交易平臺eBay上隨時隨地都能搜到各種各樣的《末代皇帝》電影周邊

龐大的物料宣傳支持和本身的影片高品質,讓《末代皇帝》在當年的頒獎季一騎絕塵,橫掃一片。

▲ 以《末代皇帝》為靈感的奧斯卡專屬海報

▲ 影片在1988年倫敦首映時,查爾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也出席露面。這種發行陣勢太牛了。配圖是戴安娜王妃和英若誠交談,英若誠當年是中國文化部副部長,因為英語好,也在《末代皇帝》中飾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影片中唯一的男主角尊龍,就這么火了。

不過,因為當年影片發行方在頒獎季權衡策略犧牲的因素,總之,《末代皇帝》在奧斯卡并沒有拿到一個演員類提名,這也是讓很多亞裔演員耿耿于懷的地方。

▲ 老戲骨盧燕也是個傳奇人物了,職業壽命長得可怕,已經93歲了,前兩年還在美國票房黑馬、全亞裔陣容的電影《摘金奇緣》里演出。

但是,尊龍拿到了華裔演員中第一個金球獎最佳男主角提名,也算是創造了歷史。

▲ 1988年金球獎最佳男主角提名,不過尊龍當時沒有去現場。

時也命也,一朝繁華涌上身,尊龍成了香餑餑,身價水漲船高。

▲ 奧斯卡紅毯上被介紹給眾人的尊龍。那一刻真真是風光無限,亞裔演員的高光時刻。

尊龍是火了,可他是因為演了一個合適的亞洲人角色而火的。

刻薄無情的好萊塢并不會因為你一個亞裔男人就做出改變,也不會因為你而創作以亞洲人為主角的電影。

現在回過頭看,尊龍在好萊塢的角色只有《末代皇帝》是男主角,其他電影幾乎都是男配角。

▲ 當然,1993年尊龍和杰里米·艾恩斯合作的這部《蝴蝶君》算是雙主演了,改編自真實故事,夠驚世駭俗,藝術性也頗高??上М斈曜采狭送}材的《霸王別姬》,口碑票房都不甚理想。不過這片子回過頭來看,也實在是佳作,尊龍的女裝造型如今在微博也非常出圈。

▲ 這個撩人的掀簾子動圖估計你可能在微博上刷到過

傲慢的好萊塢啊……亞洲資本尤其是中國資本的力量,要到三十多年后才有機會發揮威力。

八九十年代的中國香港和日本,錢潮涌動,影視文化上愿意趕歐美潮流。尊龍火了之后,他們熱情地重金邀請他來拍戲。

▲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尊龍,可以說是日本娛樂圈的寵兒,被日本廣告商瘋搶,曾經代言了三得利威士忌和嘉娜寶的各類化妝品和香水。

尊龍絕對是個聰明人,在長達20多年的演藝生涯里,除去早期跑龍套和后期客串,他真正參演的電影只有11部。

電影讓他一夜成名,可他的世界里,絕不僅僅只有電影。

一個迷人的矛盾結合體

尊龍渴望做個藝術家,在1995到2001年的6年時間里,他沒有拍電影,雖然邀約不斷,但他把時間投入到舞臺劇、唱歌和其他嘗試中去。

2007年客串完李連杰的電影《游俠》后,幾乎再不露面。

2012年尊龍曾經短暫復出拍攝中日韓合拍片《楊貴妃》,后來因為投資方和導演出現變故,包括尊龍和小栗旬在內的主演被替換,最后尊龍的角色被黎明取代。自此,尊龍徹底隱退。

▲ 老一輩演員似乎都退隱得很干脆,尊龍同樣,這么多年,流出的路人偶遇照也是少得可憐。

尊龍實在是一個妙人,很難找到對標甚至相似的演員來進行分析。

用一句很俗的話來說,他是“一手爛牌打出了奇跡”。

他走向成功的每一步,在自身努力的前提下,都充滿了幸運之神的眷顧,這也讓他的成功經驗很難復制。

他甚至有點像個矛盾結合體,從他身上,可以找到許多值得玩味的地方。

童年經歷的負面影響真的可以消解掉嗎?

這些年,你現在很難看到窮孩子出身的當紅明星了,家里有錢似乎成了出道的必要條件之一。

更早一些的明星或演員,也大多來自普通家庭。

尊龍的情況實在特殊,棄嬰,無父無母,還被脾氣頂壞的窮阿姨收養。沒過幾年又被送進了戲園子,過練功的苦日子,挨打挨罵是常有的事。

沒錢讀書的尊龍的人生前18年就是這么度過的。

從沒有被善待過,沒有接受過他人的真心,全是因為他有用。

殘疾女士養大他,是為了拿政府的補貼;京劇院養大他,是為了讓他表演賺錢。

沒有朋友,沒有知識,沒有家人,他過早在成人沉默陰暗的世界里長大。除了一副天生好皮囊和好身體,他一無所有。

說句不好聽的,在這種環境下,他有無數個機會和理由變墮落,走上歪路。

選擇這樣做的人很多,尊龍卻偏偏不這樣做,他拼了命的要成名成角出人頭地,只能說他天生就是那種內心有召喚的人。

他能吃苦,面對輕松易得的誘惑時,肯選擇不好走且未來不明的路,這也是后來成功的必要條件之一。

可是,這種閉塞的童年經歷帶給他最大的致命缺點就是很難和他人建立正常的親密關系,在日常中也不太會和人打交道,性格比較“拗”。青年期在美國的奮斗讓他這個缺點變得“隱形”了,可當他進入娛樂圈成名之后,面對這個處處是人精的地方,這種缺點讓他吃虧掉坑無數。

這也是他的矛盾之處。

毫無疑問,他一方面是個溫暖樂觀的好人,跟他合作的人都對他贊不絕口。

可是他性格里的陰郁和多變又讓人無法捉摸, 當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熱情,快樂。

可當你們分開時,你再難尋到他的蹤跡。甚至下一次,他可能就好像根本不認識你了, 他就是那種可以從熱切迅速回到冷漠的人,他身上好像有一層 保護殼,讓人無法靠近他。

▲ 與尊龍相識于微時,合作過數次的陳沖,在接受《十三邀》采訪時,也提到了尊龍這種矛盾的性格。

大家都說:人沒有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可這句話在尊龍身上不成立。這又是個矛盾。

對此,尊龍就坦然得多,接受自己是棄嬰的身份,從始至終沒有尋找親生父母的想法。

也因為被拋棄的緣故,他對婚姻和家庭嘴上喊著渴望,身體卻很誠實,除去第一次婚姻外 (20歲開始的婚姻很難說是出于對未來及人生的深思后作出的決定,此處陰謀論地想,除了Puppy Love的感情外,通過結婚來獲取美國公民正式身份,也是一種可能。不過尊龍的前妻確實是個不錯的人)。

直到年近七旬的如今,都疑似沒有再結婚 (不排除身邊有伴侶) 。

童年的孤單無助也讓尊龍成為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很難說尊龍是不是曾試圖把其他人當成母親的化身或說是象征,但如果有這個可能性的話,宋懷桂可能就是“那個人”。

▲ 宋懷桂曾經是北京城里最摩登的女士,她策劃了中國第一場時裝秀,在80年代將皮爾·卡丹品牌引入中國,培養了中國第一批時尚模特,開的馬克西姆餐廳更是名流如潮,阿蘭德龍、崔健、尊龍都曾是座上賓。

▲ 前幾年一部著名的女性繆斯紀錄片里第一集的主角就是宋懷桂,可見她對中國內地時尚界的開創性意義。

▲ 在這張合影里,已經42歲的尊龍親昵地假裝咬著比自己年長十多歲的宋懷桂的手臂,后者像慈祥的母親一樣望著他。宋懷桂的女兒曾經說:我媽媽很喜歡尊龍,因為他是個有點怪的人,又像個沒有家的流浪小孩。

無論尊龍是否諒解了童年遭受的不公,至少他能夠把這股怨氣自行消解掉,這么一個貧窮貌美的男子,會遇到的誘惑實在是太多了,而他的人生路上沒出大岔子或進入歧途,這已經夠厲害了。

自戀有時候是褒義詞

在這個時代,人人多少都有點自戀。

▲ 感興趣的可以讀讀這本書,挺有意思。人類的自戀情緒其實自古有之,網絡的傳播和擴大化讓這種自戀情緒像病毒一樣蔓延……

不過在大部分語境下,自戀是貶義詞, 但對藝術家來說,自戀可能還真是個不可或缺的品質。

普通人的自戀更多是出于面子和炫耀,藝術家的自戀更像是一種自信,對自身能力的自信。

拿演員或者明星來說,氣質畏畏縮縮的演員,長得再漂亮,也很難長久吸引人。

關鍵要那股子“我就是很美”的精神頭,身體姿態全打開,連帶著不算漂亮的臉蛋兒都更讓人舒服。

▲ 出道 快十年,除了臉沒怎么變(應該也是割了個極其巧妙的雙眼皮),周冬雨的氣質變化也是翻天覆地的。

說回尊龍,當然自戀。 他從不諱言想做個藝術家,所以他嘗試話劇、電影、唱歌、舞臺劇、京劇…… 就是這股子“自戀”的勁頭,讓他有勇氣去試,去堅持。

幾個小細節:

《末代皇帝》花絮中,在拍攝打網球的戲份時,導演貝托魯奇覺得尊龍的臉看上去“太完美了”,于是問他是不是化妝了,尊龍一直否認,還用手擦拭嘴唇證明自己只涂了一點唇膏。他有自己的自信和堅持:如果化妝的話,就顯得太刻意了。我真的沒有化妝。

▲ 嗨,他就是想說自己天生麗質罷了……

還是在《末代皇帝》里,拍攝重頭戲溥儀出宮的戲份,按照劇本,尊龍戴著一頂小帽子,手持網球緩緩走出宮門。

因為這頂帽子,尊龍和服裝總監溝通多次,后者覺得看上去已經很好了,但尊龍始終覺得帽子戴著不合適,會影響拍攝效果。最后服裝總監終于拿出了尊龍滿意的版本,也承認尊龍的堅持是對的,雖然只有細微的調整,但效果看上去就是非常和諧。

▲《末代皇帝》幕后花絮很多,非常有意思。龐雜的工作人員來自世界各地:英國,美國,意大利,法國,中國,日本……的的確確稱得上是一部偉大的世界級電影。

在不同文化市場環境中適應生存有多難?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內地娛樂圈、港臺娛樂圈、好萊塢之間的差異太大大大大了。而尊龍是為數不多同時接觸了這三種市場環境的人。

在好萊塢,尊龍是有著黃色面孔的外國人,不靠動作片和武打戲,擠進歐美主流的劇情片中,太難了。

即使在《末代皇帝》大獲成功之后,受到好萊塢追捧的尊龍后來也坦言,好萊塢留給他的機會不多,角色大多千篇一律的臉譜化。

▲ 目前有資源的尊龍長采訪不多,這期算是非常有料的,關于自己的演藝生涯和工作、出道前經歷,尊龍坦誠以待。

港臺娛樂圈在尊龍一夕成名之后,立刻將他捧上天,可待遇再好,也不會把他當成親生崽,而將他視為“從好萊塢來的外人”。

當年不少港臺電影公司溜了一圈尊龍的名頭,嘗到曝光和投資的甜頭,又以太貴或其他借口棄之不用。

▲ 臺灣金馬獎上的尊龍和成龍。相比于成龍的駕輕就熟,“外來客”尊龍顯然有點緊張。

《霸王別姬》虞姬選角事件已成羅生門,雖然最后選了張國榮,但是最初徐楓熱情邀請尊龍,并且陳凱歌親赴美國與尊龍見面也是真。

選角過程中,誰是誰非暫且不談,自小浸淫娛樂圈的徐楓女士深諳媒體G點,棄用尊龍后在媒體上大吐苦水,甚至抱怨想跳樓,汗……

▲ 而腦子慢一拍的尊龍被罵了很久才澄清,可惜此時已經沒有媒體感興趣了。

▲ 尊龍和王祖賢曾經被電影投資商選中共同主演大片《成吉思汗》,然而,這部電影只見于媒體報道,后來就沒有下文了……

內地娛樂圈更是完全與尊龍不搭。經紀人制、片酬由經紀公司制定……這些在好萊塢看來司空見慣的行業規則在當時原生態的內地娛樂圈看來,是不能理解的,于是尊龍的要求就成了各種“耍大牌”。

尊龍也因此被黑多年,其實這完全是不同模式,存在很大發展差距的兩種娛樂文化市場環境的沖擊,只能說他挺倒霉的……來的不是時候。

▲ 尊龍確實跟內地的古裝劇不太搭,拍的幾部劇也都不甚理想。你能想象《康熙微服私訪記》第五部其實是尊龍主演的嗎?

尊龍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

很難看透。有時天真,有時沉重。

美貌和天賦令他走向人生高峰,致命的性格缺陷卻又多少制約了他的發展。他生在不講政治正確那一套的好萊塢時代,不靠武打只靠演技拼出一條血路,卻又后繼無人。

人們提到好萊塢的著名華人,只提到李小龍成龍,卻不會在第一時間想到尊龍。他決絕般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堅決悍衛他的私人生活。

他由低至高的一生,猛的一看,像是絕地求生的大男主文,可細看,全是碎裂的紋路和疲憊的汗水。沒有經歷過他的人生,也實在無從指摘他的每一次抉擇。

如今已經68歲的他,隱居加拿大溫哥華,退圈十多年只有為數不多的路人合影露出。

▲ 52歲時回國拍攝《自娛自樂》

沒有人知道他身邊有沒有伴侶。

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活過得如何。

陪伴他的,只有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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